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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大概只有诗了|纪念痖弦去世一周年

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

对我说来,

大概只有诗了。

——痖弦

痖弦去世一周年之际,我们读他的诗便是对其最好的纪念。

诗人有时并不能选择让哪些诗留在纸上,诗的数量与诗的质量未必成正比。《痖弦诗集》由痖弦亲自编选,在他编校时,情绪尤其复杂。“面对过去,尤其是那样一个再也无法回复的、充满诗情的过去,是一种伤痛。”写诗的中断更像是自觉的收束,他对诗的关注没有停止,他依然谈诗、为他人的诗作序。有时,不写更需要勇气。

在痖弦的自述中,诗是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对痖弦的老师覃子豪先生来说,“诗是他生命中的一切”。他们的言语坦率、诚挚、逼近灵魂,令人震颤,其中风骨,仿佛也随着他们及与痖弦同代的诗人的离世而开始消散。如何不叹惋、不悲恸、不追念。诗人尚在时,以为是遥远的故人;等他们接连离去,又恍如隔世,仿佛身处时空的夹层。只因见过那样的背影,所以他们的离去是一种震动,留下持久的冲击。

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如歌的行板》中,痖弦有一段独白:“诗,有时比生活美好,有时比生活更为不幸。在我,大半的情形属于后者。而诗人的全部工作,似乎就在于搜集不幸的努力上。当自己真实地感觉自己的不幸,紧紧地握着自己的不幸,于是便得到了存在。存在,竟也成为一种喜悦。”这样的话让人肃然,如直面深渊般审视自己的灵魂,其诗其文,有“文学的真”。痖弦很清楚诗是什么,诗人的工作又是什么。尽管对他诗作的评价常常围绕音乐性展开,而感受到轻快不代表其中没有更深的修行,语字和人格,他都没有放下。

叶珊为《深渊》所写的后记中,谈及他和痖弦等几位友人,“我们自称‘性情中人’,提倡‘气氛’——口头语是:‘除了气氛,什么都不是!’”这样的描述,是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又因年少,意气风发。青年人自有性情,但愿往后仍能常常感到“必须歌唱,必须飞扬”,想必这也会是痖弦对读诗写诗之人的期许。

春 日

主啊,唢呐已经响了

冬天像断臂人的衣袖

空虚,黑暗而冗长

主啊

让我们在日晷仪上

看见你的袍影

在草叶尖,在地丁花的初蕊

寻找到你

带血的足印

并且希望听到你的新歌

从柳笛的十二个圆孔

从风与海的谈话

主啊,唢呐已经响了

令那些白色的精灵们

(他们为山峰织了一冬天的绒帽子)

从溪,从涧

归向他们湖沼的老家去吧

赐男孩子们以滚铜环的草坡

赐女孩子们以打陀螺的干地

吩咐你的太阳,主啊

落在晒暖的

老婆婆的龙头拐杖上

啊,主

用鲜花缀满轿子行过的路

用芳草汁润他们的唇

让他们喋吻

没有渡船的地方不要给他们制造渡船

让他们试一试你的河流的冷暖

并且用月季刺,毛蒺藜,酸枣树

刺他们,使他们感觉轻轻的痛苦

唢呐响起来了,主啊

放你的声音在我们的声带里

当我们掀开

那花轿前的流苏

发现春日坐在里面的时候

一九五七年一月读里尔克后临摹作

秋 歌

——给暖暖

落叶完成了最后的颤抖

荻花在湖沼的蓝睛里消失

七月的砧声远了

暖暖

雁子们也不在辽夐的秋空

写它们美丽的十四行了

暖暖

马蹄留下踏残的落花

在南国小小的山径

歌人留下破碎的琴韵

在北方幽幽的寺院

秋天,秋天什么也没留下

只留下一个暖暖

只留下一个暖暖

一切便都留下了

一九五七年一月九日

忧 郁

蕨薇生在修道院里

像修女们一样,在春天

好像没有什么忧郁

其实,也有

我曾在

跳在桌子上狂舞的

葡萄牙水手的红色须瓣里

发现忧郁

和粗糙的苎麻绳子编在一起

一个红歌女唱道

我快乐得快要死了

她嬉笑。忧郁就藏在

曼陀铃的弦子上

虽然,她嬉笑

傍晚时候主妇们关门

忧郁衔着羊子们的尾巴

进了栏栅

又锁着婴儿的眼睛

四瓣接吻的唇

夹着忧郁

像花朵

夹着

整个春天

是的,尤其在春天

我就想到

一些蕨薇,一些水手

一些曼陀铃

一些关着的门扉

一些忧郁

只有忧郁没有忧郁

是的,尤其在春天

没有忧郁的

只有忧郁

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祖父的亡灵到京城去还没有回来

犹似叫哥哥的葫芦儿藏在棉袍里

一点点凄凉,一点点温暖

以及铜环滚过岗子

遥见外婆家的荞麦田

便哭了

就是那种红玉米

挂着,久久地

在屋檐底下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你们永不懂得

那样的红玉米

它挂在那儿的姿态

和它的颜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儿也不懂得

凡尔哈仑也不懂得

犹似现在

我已老迈

在记忆的屋檐下

红玉米挂着

一九五八年的风吹着

红玉米挂着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罗 马

今年春天是多么寂寞呀

断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这是现代

味吉尔的诗投下很多影子

像泪痕

苦柏树也投下很多影子

有人踱到杰帕斯河

采一束蒲公英遮着眼睛

整整的哭泣了一个下午

杰帕斯河也哭泣了一个下午

没有发现一个古拉丁的女子

燕子的喙也没有噙来什么

只有羊儿们在嚼草,在嚼草

只有羊儿们摇着项铃,摇着项铃

嚼嚼草,摇摇项铃

摇摇项铃,嚼嚼草

远行客下了马鞍

说是看见一棵酸枣树

结着又瘦又涩的枣子

从颓倒石像的盲瞳里长出来

结着又瘦又涩的枣子

而金铃子唱一面击裂的雕盾

不为什么的唱着

鼹鼠在嗅古代公主的趾香

不为什么的嗅着

羊儿们在嚼草,在嚼草

味吉尔投下很多影子,很多影子

杰帕斯河哭泣一个下午,哭泣一个下午

这是现代

断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今年春天是多么寂寞呀

一九五七年三月

给 桥

常喜欢你这样子

坐着,散起头发,弹一些些的杜步西

在折断了的牛蒡上

在河里的云上

天蓝着汉代的蓝

基督温柔古昔的温柔

在水磨的远处在雀声下

在靠近五月的时候

(让他们喊他们的酢酱草万岁)

整整的一生是多么地、多么地长啊

纵有某种诅咒久久停在

竖笛和低音箫们那里

而从朝至暮念着他、惦着他是多么的美丽

想着,生活着,偶尔也微笑着

既不快活也不不快活

有一些什么在你头上飞翔

或许

从没一些什么

美丽的禾束时时配置在田地上

他总吻在他喜欢吻的地方

可曾瞧见阵雨打湿了树叶与草么

要作草与叶

或是作阵雨

随你的意

(让他们喊他们的酢酱草万岁)

下午总爱吟那阕“声声慢”

修着指甲,坐着饮茶

整整的一生是多么长啊

在过去岁月的额上

在疲倦的语字间

整整一生是多么长啊

在一支歌的击打下

在悔恨里

任谁也不说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哪样的呢

遂心乱了,遂失落了

远远地,远远远远地

一九六三年十月

如歌的行板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遗产继承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一九六四年四月

痖弦

1932年8月29日—2024年10月11日

本名王庆麟,河南南阳人,台湾著名诗人、编辑家。

早年考入影剧系,接受戏剧与文学训练,奠定日后创作基础。20世纪50年代开始写诗,1954年与洛夫、张默共同创立“创世纪”诗社,发行《创世纪》诗刊,成为现代诗运动的重要推手。1976年赴美进修,获威斯康辛大学东亚研究硕士。次年起担任《联合报》副刊主编,在此期间提携众多文坛新人,对台湾地区的文坛风貌影响深远。晚年移居加拿大,2024年在温哥华去世。

曾获蓝星诗奖、香港好望角诗奖、第四届中坤国际诗歌奖、柔刚诗歌奖特别荣誉奖、第27届台北文化奖、第二届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贡献奖等。

笔名“痖弦”源于其在军中想家时,会躲起来拉二胡,认为二胡“哑哑”的声音可以表达思乡的心情。

主理人:方雨辰

撰文:小白

执行编辑:星月

原标题:《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大概只有诗了|纪念痖弦去世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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